从《经方实验录·神志恍惚案》谈经方辨证思维在临床中的运用 《经方实验录》系近代经方大家曹颖甫先生四十年临床效验之精华,由其门人姜佐景整理成书,全书收载医案92则,分上、中、下三卷,上中卷以证论治,下卷以病论治,详细阐述了师生二人运用经方治疗疾病的经验。曹颖甫临证用经方取效者,十常八九,其学术风格以“辨证为首,勿拘病名”为核心,强调在临床实践中验证经方、活用经方。作为名老中医传承工作室成员,笔者在跟师学习期间反复研读此书,深感其学术价值历久弥新。现结合下卷第七十六案“神志恍惚”,谈谈自己的读书心得与临证体会。 第七十六案“神志恍惚”记载了一则颇为奇特的病例。友人施朝贵之弟,因事受惊后出现神志恍惚,每有客来则默然相对,客去则歌唱无序,饮食二便悉如常人,唯食时阙上时有热气蒸腾,轻则如出岫朝云,甚则如窑中烟,状颇怪特。前曾送往某著名医院诊治二十余日,医者终不识其为何病,竟称其无病以塞责。 曹颖甫接诊后,细按其腹,不胀满,不拒按,沉思良久,竟莫洞其症结。然而他并未止步于此,而是从“阙上热气蒸腾”这一关键体征入手,结合“神志恍惚、歌唱无序”的精神症状,辨为阳明燥热随经上冲,扰及清窍,断为阳明病,投以大承气汤。方用生大黄三钱、枳实三钱、芒硝三钱冲、厚朴一钱。服药后患者大泄,阙上热气减,已能起床,不再歌唱。惟两肋胀痛,续以小柴胡汤而愈。 此案辨证之精妙,令人叹服。初看之下,神志恍惚、歌唱无序,极易误辨为癫狂或心系病证,前医之所以“不识其为何病”,正囿于成见,未能从整体脉证中寻得病机之所在。曹颖甫不拘于表象,从“阙上热气”这一阳明经循行部位的体征切入,参以腹诊无异常之佐证,精准锁定阳明燥热上冲之病机,终以大承气汤釜底抽薪而获捷效。 此案集中体现了曹颖甫经方学术思想的三个核心要义。 其一,辨证为首,勿拘病名。面对一例西医“终不识其为何病”的疑难案例,曹颖甫不因诊断不明而退缩,而是严格遵循仲景“病脉证并治”的思维范式,从脉证中寻找到阳明病的辨证依据。尚云冰在研读《经方实验录》后总结的“辨证为首,勿拘病名”的体会,在此案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。 其二,治病求本,药精效捷。曹颖甫所用大承气汤仅四味药,却药专力宏,一剂即挫病势。这与后世某些医者动辄十余味、面面俱到的用药风格形成鲜明对比。这种“药精效捷”的底气,源于对病机本质的精准把握,正如曹颖甫在自序中所言:“予年过五十,始来上海,其间用经方取效者,十常八九”。 其三,随证治之,不囿前贤。本案先以大承气汤攻下阳明,继以小柴胡汤和解少阳,两次易方,步步为营,体现了“随证治之”的动态辨证思维。曹颖甫并不固守一方到底,而是根据服药后的证候变化及时调整治法,这种灵活应变的临证智慧,正是经方运用“活法无常”的体现。 在跟师临床中,曾遇一中年男性患者,因工作压力大,出现夜间不寐、白日精神恍惚、时有自言自语之症,家属诉其“像变了个人”。吾师细察其脉,见右关脉滑实有力,舌苔黄厚而腻,询知其大便干结,数日一行,且有口臭、烦躁等症,遂断为阳明腑实、浊热上扰神明,投以大承气汤加石菖蒲、远志。一剂后大便通畅,精神明显好转;三剂后诸症大减,后以温胆汤善后而愈。此案与《经方实验录》神志恍惚案如出一辙——同样的精神症状,同样的阳明腑实病机,同样的釜底抽薪治法。若非研读《经方实验录》,面对此类“形神俱病”的患者,极易陷入对症治疗的窠臼,忽略了精神症状背后可能存在的阳明里实证。此即曹颖甫所谓“人以百态,病亦无常;虚实缓急,进退自如”之深意。 运用经方贵在“明理”而非“守方”。曹颖甫在《经方实验录》中反复强调的“有是证用是方”原则,并非机械套用方剂,而是在准确把握病机基础上的灵活运用。例如,大承气汤原为阳明腑实、痞满燥实坚俱备而设,但本案中患者腹不胀满、不拒按,若仅凭腹诊,似乎不具备承气汤的典型指征。曹颖甫却从“阙上热气”这一非典型体征中洞察到阳明燥热的存在,这正是“治病求本”的典范。提示我们在临床中不应拘泥于某一两个典型症状,而应从整体出发,善于从细微处捕捉病机本质。 签名:高晓婧 2025年 06月 05 日 |